接國外旅客的生態旅行社|客製報價只有一個人做得來|2026-09|刊出

會動的東西,和別人接得住的東西

第一次見面,老闆把問題說成一句話:客製行程和報價只有他做得來,而且非常花時間。材料都在,多年的報價單、行程文件、和客人來回的每一封信,散在信箱和雲端硬碟裡。他平常用 AI 的方式,是網頁版的對話,還有整合在 Google 服務裡的那種助理,問一句答一句,資料留在原地。

ddio 看他平常處理數位工具的樣子,覺得他不該被特定服務的 AI 界面綁住,於是提議這次直接用 coding agent,也就是會自己讀檔案、寫程式、把東西跑起來的那一種。老闆答應了。開始沒幾天,他的 agent 就把信箱和雲端硬碟裡的東西撈了下來,接著兩個人各自寫程式抽資料,各自在自己的工作環境裡帶著 agent 做事,隔一段時間碰面對一次進度。合作的形式因此不是一般的委託,比較像互相學習:一起把一個 POC 做出來,他順便換一種用 AI 的方式,ddio 不負責教,一起做本身就是練習。

這是一家接國外旅客的生態旅行社。老闆是唯一同時懂領域、又能用外語寫作的人,另有一位行政同事、幾位外包導遊,金流和出團透過合作的旅行社。他原本想要的是一個行程產生器。一個多月下來,大約三分之一的時間花在用原型對齊要做什麼,最後做出來的是套裝行程線上下單流程的 POC,用它確認了可行,另外交了一份對方能接受的、正式上線前的待辦報告書。中間的每一段,幾乎都在講同一件事:agent 讓一個人很快做出很多會動的東西,每一個看起來都像答案,可是會動,和別人接得住,是兩回事。

先弄清現況,再決定做什麼

起手式很保守,先不做工具,先把現況弄清楚。資料抽出來以後,頭一輪量出來的東西,推翻的假設比證實的還多。

原本以為旺季回信會變慢,量出來跟季節無關,是老闆人在野外帶團的那幾天回得慢。這差很多:如果是旺季,解法是加人;如果是人在山上,解法是讓別人接得住。原本以為客人一直問,是因為文件不夠完整,資料攤開來,該講的每次都有附,多數案子還是得另外再溝通一次;把文件寫得更完整,安心的只有寫的人。

最要緊的一個發現在客人的第一封信裡。信都很短,多數已經講好日期、地點、想看什麼,那已經是一張訂單的樣子,不是「請幫我設計行程」。多數詢問需要的是一個可以直接下訂的入口,老闆的手工應該留給真正的客製。套裝行程件數多、重複的手工最多、規則也最接近寫清楚了,是最交得出去的一段,做完,客製要用的地基也順便有了。所以先做套裝,不做產生器。這個轉向不是誰說服誰,是資料攤開之後兩個人一起看到的。

原型是拿來對齊的,不是拿來做漂亮的

ddio 不愛寫厚厚的規格書請人想像,習慣每一輪都做出可以點來點去的東西,讓大家有地方指著講。有了 agent,這件事從幾個小時變成幾分鐘。

對齊那一段的節奏是這樣的。某一天,解法假設那份文件在一天之內改寫了十幾次:早上先收斂出五個流程優化的解,中午覺得收得太早,退回去發散成三個方向,下午補上每個方向的接觸點、誰的角色會變、處理到哪些痛點。兩天後,三個情境的靜態原型上線,桌機左緣露出一條書脊,翻過去就是同一刻後台看到的畫面。隔天老闆回了一句接送地點的實務考量,客人從哪裡出發,決定他算哪一種產品,這句話當天落進分析、設計和表單原型。再過一週,做了一次方向級的調整:加進「工具複雜度有上限」這條約束,把方向拆成對外和對內兩類,移掉兩個看起來合理、但量出來效益不高的方向。到這裡,才開始寫會跑的系統。

三個情境的靜態原型:一條流程,標出每一段由誰接

對齊用的靜態原型。上半是整條流程和各方案接在哪一段,下半是可以點進去走一遍的情境。

好的一面是真的好。老闆和同事的回饋具體到哪一頁、哪一段、改成什麼,當天就能改;很多專案的回饋只有「感覺怪怪的」,那種只能用猜的。另一面也跟著來:東西一會動,「這裡調一下會比較完整」就出現了,ddio 得一再說明,POC 是要驗證主要流程,不是要把它做漂亮。設計圈對這件事還在爭。老派的說法是草圖就該模糊,太完整的東西,大家只會挑細節;新派說做東西的成本歸零了,老規矩該改。Nielsen Norman Group 去年做過實地研究,講得很具體:

把離定案還很遠、卻已經打磨得很精緻的高擬真 AI 原型拿給利害關係人看,又沒有先框好它是什麼,可能會毀掉你們之間的溝通。例如,視覺層級都還沒定,大家卻開始爭論按鈕的顏色。

—— Wang & Brown,〈Good from Afar, But Far from Good: AI Prototyping in Real Design Contexts〉,Nielsen Norman Group,2025 年 10 月(中譯:Claude)

ddio 是帶著新派的心情開工的,結案時站得比較中間:做得多像真的,不會改變回饋的量,但會換掉回饋的種類。做東西便宜之後,對齊反而成了最花時間的一段,而且是值得花的一段。

會動,和別人接得住,是兩件事

老闆換了工具以後,產出變得非常多。文件、決策紀錄、協作規則,什麼都有,每天寫出來的東西比 ddio 多得多。第一週他看了 ddio 的工作紀錄,問了一句:為何你的東西比較專業?

先把答案講出來的不是 ddio,是他自己。他請他的 agent 不留情面地盤點整個專案,得到的結論很直接:產出很多,真正交到別人手上、有人在用的很少。卡住的不是工具,是他自己,AI 的產出要他看過才算數,而 AI 寫的速度遠遠快過他看的速度。有一件事他一直沒辦法動工,他的說法是「我還在處理我自己和我自己的共識」。一個人幾天就能產出一整個團隊份量的想法,也就產出一整個團隊份量的意見不合,只是吵架的雙方都是自己。他的工作紀錄為了管住這件事,長出一整套規矩,每一條都是出過事才加的,都沒錯,但那是十人團隊在用的流程,現在全壓在一個人身上。

ddio 這邊也一樣。這次沒做訪談,直接讀老闆的原始資料和他的工作紀錄,訪談問到的是「理想上我會怎麼做」,紀錄裡留下的是「我實際上做了什麼」,這是有了 agent 才做得到的田野調查。可是 agent 很容易被對方的紀錄牽著走,它分不出來一份文件到底是隨手的點子、一次嘗試、一項要求,還是基本原則,然後根據這些寫出一份看起來很像樣的計畫。有一次計畫上寫「需要的資料本地都有了」,實際一跑,缺了最關鍵的那一塊。從此 ddio 在每份計畫開頭多寫一行:對方既有的設計只是參考,不是答案。

收斂、保守、一步一步推進,是工程師被一個個專案磨出來的習慣。現在的 agent 會盤點、會提醒,老闆的 agent 也提醒過他,當推翻一個決定變得很麻煩,人就會傾向不推翻,對一個方向還在快速變動的專案,僵化比混亂更危險。但提醒完要不要停下來,agent 沒辦法替人決定。

工具不能複雜到只有一個人會用

這條約束是對齊那一段長出來的,之後每個決定都在用它。

什麼情況都能算的計價引擎,聽起來最直覺,可是做完整之後,只有老闆會用,也只有老闆抓得到 bug;「只有一個人會」這個問題沒有消失,只是從流程搬進了工具。所以它出局了,套裝行程的價格用查表,客製留給人工。

反過來說,老闆的判斷要被固定下來,而不是被取代。行程上的時間要寫「09:00 前後」,不要寫精確的區間,客人才會去看「會看到什麼」,而不是盯著幾點。這種事工程師想不到,帶過團的人才知道;系統能做的,是把這種判斷固定下來,讓它每次都被照做。同事看了一輪報價,抓出週末加價沒有算進去,這個 bug 後來被寫成驗收項目。有人接得住,錯才抓得到。

後台是照著行政同事設計的,她的專業在行政與金流,要接手的人很早就確定是她。不用問老闆,就看得到每個案子到哪、還缺什麼、下一步該按哪顆按鈕;容易手滑的動作會再問一次,按錯了有一小段時間可以反悔。

POC 後台的單一案件頁:進度條、案件欄位、價格明細、操作按鈕與稽核軌

POC 的後台案件頁。「標記尾款已收」只是一顆按鈕,錢走合作旅行社原本的管道,系統只負責記帳。

收款那顆按鈕看起來很陽春,寫待辦報告書的時候才確認這樣就對了:金流、對帳、退款三大塊一次省掉,少一塊要維護的東西,就少一塊只有某個人懂的東西。報告書上的項目也刻意不估人天,改估複雜度。有了 agent,打字早就不是瓶頸,一件事多久能落地,要看得做幾次決定、卡多少外部的事、做錯的代價多大;標「高複雜度」的地方,意思是這裡最需要老闆一起確認,要預留的是他的時間,不是工程時間。

兩邊各做各的,差別自己會浮出來

老闆做事很發散。ddio 沒有花力氣勸他收斂,互相學習的形式剛好可以換一種做法:兩邊各做各的,讓他自己比較兩種做法的結果。

各做各的不等於放著不管。前兩次會議,ddio 花了不少時間看他實際上怎麼給 agent 下指令,也把自己的指令給他,當場在他的環境跑起來,不教他該做什麼,只是讓他手上多一種做法可以比。反過來,ddio 的原型一上線,他就把網址丟給他的 agent,要它拿 ddio 的分析去跟手上的資料逐項對帳。對出來,有些地方是兩邊各自想到同一個方向,這比誰說服誰都有力。他也常常跑在前面:合作初期 ddio 整理了一張價格對不起來的對照表,準備當成發現提出來,一查才知道他兩天前就把每個品項都核定完了。他自己做交叉比對抓錯,也老老實實把自己出過的錯記在表裡,這是這次分析能做準的原因之一。

幾個禮拜後,他在自己的紀錄裡寫下一段體悟:命令列加 AI 像是終極解答,但只限於他一個人處理所有事情的時候。他盤點自己這段時間做的幾個工具,唯一一個同事不用靠 agent 就能獨立使用的,是一支算套裝報價的小計算器,價目表加固定規則,包成只有自己人打得開的一頁,同事把資料貼進去、結果抓出來;裡面一行 AI 都沒有。東西交不交得出去,看的是背後的規則有沒有寫清楚,跟用了什麼技術無關。「工具不能複雜到只有一個人會用」和他這段話,是兩邊各自走到同一個地方。顧問這行的老傳統叫過程諮詢,早就說客戶自己想通的才會持久,但它講的是引導對方反思,沒講到可以讓對方直接體驗差異。這招現在行得通,是因為有了 agent,自己走一遍變得很便宜。

到後期,他自己把分工講得很清楚:資料、還有他覺得有用的工具,他會整理好;至於怎麼上線、該不該上線、用什麼技術、之後怎麼維護,交給 ddio 判斷。他沒有少做,還是做得一樣多,變的是他知道哪一段該交給誰。原本計畫好的驗證也跟著調整:本來要邀幾位熟客走一遍假訂單,連演習規則都寫好了,後來沒做,有意義的受測者不好找,而老闆判斷這已經明顯比現況好。改成請一位局外人試用、填一份問卷,找行程、填表單、看狀態都給了高分,最低分的一題是「每一步之後,我知道接下來會怎樣、我要不要做什麼」,而那時候頁面上已經有進度條了。我們看得懂的狀態,不等於客人接得住的指示。客人到底會不會留在網站上把事情辦完,等上線後看實際行為就知道了。

回頭看,這一案裡溝通長出來的地方都很具體:一個會動的畫面,讓回饋落到哪一頁哪一段;兩邊的工作紀錄定期對帳,讓彼此看到各自走到同一個方向;「09:00 前後」這種判斷,工程師得先聽懂,才寫得進系統;後台照著行政同事的專業設計,因為之後要接住它的是她。以前寫程式很貴,數位專案常常只剩下討論怎麼開發;現在做東西便宜了,剩下的難處幾乎都是溝通,誰看得懂、誰信得過、誰接得下去。八小時換不來一個組織的數位能力,它能做的是把一件事驗證清楚,並且一起完整走一輪,從想法、做出會動的東西,到判斷它該不該上線、誰接得住。走過一輪還有一個實際的好處:溝通成本看得見了,正式上線的範圍和報價都比較拿捏得準。

下次會改的事

發散的時候,沒有一直記得要收斂。發散本身沒問題,一條路沒走到看得出它不值得做,就沒辦法對剩下的路有信心,這一案被否決的方向比被採用的多,每個都留了理由。問題是主線出現得比該出現的時間晚。收斂不出主線的時候,應該當下停下來弄清楚為什麼,而不是繼續往下做;方向還沒定,對方工作紀錄的每一次變動都是成本。

開案時沒講清楚 8h-probe 在做什麼。它做的不只是一個 POC,而是同時驗證兩件事:這個組織適不適合這樣的合作方式,以及 ddio 認為最關鍵、也最不確定的那一段流程走不走得通。所以結束之後的下一步本來就不只一種,可能是一個可以直接用的東西,可能還要打磨,也可能是直接讓內部的人接手。這一案沒有在一開始把這幾種結局攤開來講,過程中大家對「做出來的東西是什麼」的期待就各自想像;回饋也沒有好好列管,只能來一個處理一個。

資料存取靠的是信任,不是制度。整包原始資料加工作紀錄全讀,超過顧問業「最小必要」的原則。這次的做法是原始資料不進共用的紀錄、文件只留彙總後的結論,但換一個還沒那麼熟的對象,這個方法不一定行得通。

所以之後每一案會先做幾件事:開案先講清楚這次要驗證的是什麼、結束後可能有哪幾種下一步,並約定回饋怎麼列管;發散可以,但要記得收,收不出主線就馬上弄清楚原因;對方有自己的工作紀錄,就先約好多久對一次。這幾條是從這一案長出來的,下一個組織會再長出不一樣的幾條。

這篇文章由 ddio 提供資料與方向,指揮 Claude 寫成。


手上也有一件不確定 AI 做不做得到的事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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